
深秋一过,几场霜降,河水难得地澄澈了。河边分布着白了头的芦苇,抖抖索索地透着寒气。只要是早晨,河水里总要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,飘飘忽忽的,像极了醉了酒的女人的迷眼。
在这样的早晨,我很喜欢听母亲的木屐从铺了一层薄霜的石板桥上走过,沙沙的,有股蚕食桑叶的温馨。快到桥的时候,她就下来推着老式的凤凰牌自行车,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妹妹裹得严严实实的,像个胖嘟嘟的大粽子,安分地坐在前面的横杠上,每当看到母亲谨小慎微的样子,我就想笑,那时我年轻的母亲胆子总是这么小。
卖麻虾的老人无论刮风下雨,总会挑着两木桶的麻虾慢慢地走在晨光里,木桶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硕大的河蚌壳,底部泛着光怪陆离的颜色。他的声音拖得悠长悠长的,带着一丝颤音“麻-——虾-——啰——”。村里的人都叫他蚂蚱。早饭前,蚂蚱老人的两只木桶已经见空,咕噜噜地抽着水烟坐路边的木桩上小憩。
我童年的早晨似乎都是在这种循环往复的方式中开始的。因为蚂蚱老人每天的准时出现,村里人的午餐桌上三天两头出现麻虾炖蛋这道菜,加上切得细细的香菜或者韭花,柔嫩细腻,香鲜至极。
一群男人在早晨的阳光下端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,就着咸咸的蟹酱或者咸菜,唏噜噜地热火朝天地喝着,或者拿着别人家的老婆打趣着。
我的曾祖母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衣衫坐在朝阳的地方,一双蒙了翳的眼睛半明半昧地闭着。1905年出生的老人,似乎与世隔绝不问世事,眼神是淡漠的。即使树叶挂霜大的天气里,她依然坐在阳光里,没有太多的言语,像一棵逐太阳而转的向日葵。
冬天到了,每个人对阳光总有不同程度的依恋。童年时的我穿梭过明媚的阳光,在靠近窗棂的地方依照地上的投影玩起跳格子的游戏,黑黑瘦瘦,甚至是脏兮兮的,是不为人注意的,冬天的风将我的短发撩拨得一片凌乱,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雨肆虐的麦地。
一声不响的曾祖母终于慢吞吞地发话了“哎呀呀,别跳了,跳得我眼睛都花了。”抬起头看看,曾祖母那双浑浊的双眼正朝着自己,并不愠怒,反而漾着丝浅浅的笑意。曾祖母稀疏的头发绾成髻整整齐齐地悬在脑后。脸上的皮肤松弛地下垂着,她安静得像一堵墙,太过于漫长的岁月已经将她的记忆腐蚀得支离破碎,甚至是她六十多年前去世的丈夫的名字她也想不起来,这些往事长久地无人问津,便湮没在时间里。
我玩累了,就搬张小板凳坐在她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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